歷史課本與現實社會 - 聊聊改革與進步價值




學生時代時,我們都從歷史課本上讀過許多改革。像是波士頓茶葉印花稅導致美國革命,像是法國操之過急的鄉民直接暴動導致帝制崩壞,也像是大清國晚年的保守改革被康梁兩名政客操弄,還搞起了政變。這時候代表著進步價值的歷史老師站在台上總說著那些陳腐的政府不知變通,不知擁抱時代的趨勢,底下學生個個叫好,順便跟著罵個慈禧幾句老妖婆,歷史老師甚感欣喜地宣布下課,然後換下一身疲憊,跑去參加反年改的抗爭。

齋主的媽媽有個壞習慣,就是對自己要做的事情總是著急。有些時候家人表定六點吃飯,以媽媽俐落的煮飯速度,大概只需要從五點半開始,再有我幫忙的情況下就能弄出四道菜出來。但我這媽實在牛性子,她根本止不住想煮飯的心情,經常覺得沒事就會跑去開始翻冰箱備料,然後莫名的就開始煮飯,然後莫名其妙在五點四十左右就宣布開飯。這習慣雖然無傷大雅,但總需要溝通協調。時至今日,雖然情況有改善,但總改不了母親這樣的習慣和著急。

這不過是生活中一件小小的屁事情,但談及改變都如此困難,更何況我們從歷史課本上讀到的那些體制大改? 那些罵慈禧老妖婆的學生和老師,可曾想過大清國那時候仍有許多學子在準備科舉? 這些學子當中還有不少高官政要的小孩,如果貿然將國家的思想體制改變,會遭受到多少守舊勢力的反對? 守舊勢力有討厭新學問嗎? 並沒有,他們只是尚無法接受這些知識成為國家運作的主幹,也無法接受身為文化資本高的書香家學被新時代當作垃圾拋棄。他們因為是國家中重要的支柱,也因為擁有得比那些小政客多,所以包袱也多,當包袱比人多就走得比人緩慢,這是歷史上的必然。

我們總從歷史教育上,學到「進步價值」,因為我們有著許多後見之明,所有的歷史學家都會將自己所處的時代寫得比前面進步,因為如果我們反對這價值,就會被台下憤怒的鄉民給趕下台,讓一個有「進步價值」的人上台,讓社會更加進步。至於有沒有真的進步,其實底下的鄉民也不在乎,他們要的只是在感覺上有進步罷了,純粹只是單純的文宣工程罷了。所以我也能接受政客們口裡喊著進步,但實則一個比一個保守,這是很符合利弊的策略。

但說起來我最害怕的,卻是口裡喊著「進步價值」的鄉民。這些人總拿著紙本上的「應然」來否定現實社會上的「實然」,總想著甚麼事情都要一步到位,卻沒想過那需要面對的阻力和反對聲浪有多巨大。這些人也沒想過自己的「應然」是否經得起考驗? 聰明如馬克思或列寧都無法在人類最巨大的蘇聯社會實驗中成功,蘇聯當年擁有的政治、社會、科學、文學、藝術人才都是最頂尖的,由這群人類菁英所建立的理想制度都會失敗,而不過小小幾個社運團體口中的「進步價值」與「應然」,有多大的可信度,我是絕對懷疑且不信任的。

為什麼政客們都不願意改革? 因為改革就是得罪人,而且是得罪既得利益者。社會上大多數人都是保守的,但也絕對不是反對改變,而是自己已經規劃好的未來,處理好的銀行貸款和財務規劃,能接受的衝擊幅度沒那麼大,所以才不得已反對。或是某間工廠的設備就是老舊,目前的經濟狀況也沒辦法將設備全部翻新,更不可能訓練老員工一時半刻就學會新機器的使用方法,他當然也不能接受新的環保或是能源法規,所以才不得已反對。有些人照著傳統家庭價值觀長大,他這輩子都是靠著這套思想過活,努力的撐起家中的一片天,你要如何讓他接受他的小孩以後可以有著截然不同的家庭觀和道德觀?

進步未必就是那麼絕對,很多人認為有著理性的評斷價值方式可以分出進步與不進步,確實我們的歷史課本上隨著時代演進,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現代化的產品或制度,卻沒想過這都是經過選擇之後的資訊,那些失敗的改革或變成鬧劇的法律制度,從不會被認真的寫上歷史課本,更多的反而被編成了喜劇,讓鄉民在戲院裡嘲笑,卻不知嘲笑的也可能是自己。

最近去看故宮的展覽,正好展出了普希金博物館的法國藝術收藏,其中印象派的導覽中,特別提到了1850~60年的巴黎都更,輕描淡寫的談及都更導致許多窮人被迫搬離巴黎。如今的我們看著巴黎街景,覺得有規劃又有美觀,甚至政府還立法管制所有建築的外觀,覺得巴黎真是好棒棒。卻沒想過那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裏頭,沒寫到的是多少人流離失所在街頭,多少人流血抗爭,受傷甚至失去性命,更沒想過我們如今走過的巴黎街頭,每寸地都藏著那名為「進步」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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